王婉也没再理他,亭中重新安静了下来。
“呵。”
亭中突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王婉脸上涌起喜悦。秦长海脸色骤变。
月下,亭边深色围栏上,忽然多了一名绝色青衣女子,看戏一般轻松坐着。
微风正好拂起她身侧的长发,女子如春雨般的眼眸微微眯着。
王婉目瞪口呆。
高手脸色急剧变换。
“秦公子,还认得我吗”
谓枫起身,轻轻跨进亭内,站到秦长海对面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伤疤还没好么真是得罪您了。”
秦长海又怕又恨。
谓枫转头看向一旁正在蓄力的黑衣高手,啧了一声。
“真是难得,小小一个刺史府,竟还有踏水无痕半步扶风的高手。”
高手冷面:“算你识相。”
谓枫哦了一声,点点头:“可是我十年前就有你这般轻功了呀。”
“你!”高手被她气的气血翻涌,谓枫又开口好心提醒道:
“你与我无恩怨,我不想对你动手,快出亭子去吧。”
“放肆!”
高手年进五十,苦心修炼四十余年,虽资质平平,却一直勤勤恳恳,好不容易成了拔尖高手,手下也死过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天才,他哪里受得了如此侮辱。
高手从背后拔刀,猛踏一步,地上白色地砖被踩出裂纹,他身形暴起,对谓枫一刀劈下。
暮地,那个青衣女子却凭空消失了。
一刀劈空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下一刻,谓枫出现他身后,轻轻一掌把人拍在高手背后,高手立刻半死不活,倒飞出去,跌落进湖水中。
“你最高的高手没了,秦公子。”
谓枫言笑晏晏。
秦长海浑身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的武功……不是”
听见此话,谓枫脸上笑容消失不见,脸色暗沉,浑身气质也一变。
“你还记得我武功差啊,秦长海”
“武功差,就允许你毁我家,杀我叔婶,间接害死我的向梨了吗”
她的声音也跟着低沉下来。
“你为了那死女人,居然杀了近三十口人……你……”
“你,你饶我一命,我……我帮你找你的……”
一句话未完全说出口。
谓枫剑身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。
秦长海嘴张了几下,最终没说出话来,不消片刻,头一歪,彻底断了气。
沧州城里,飞扬跋扈的纨绔子弟,刺史的公子,就这么死了。
谓枫甚至不想听见他任何为自己辩解、试图动摇谓枫态度的话。
“抱歉,姑娘,让你瞧见这些污秽东西了。”
谓枫将剑自秦长海心口抽出,转瞬间恢复到先前悠然自得的模样,先前杀人时一闪而逝的狠厉好似幻觉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先前的事,得罪了,如果有人问起来,你直言相告,是我杀了他的即可。这以后,再不会有相公这个东西束缚着你了。”
王婉楞楞的,想说点什么。
“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”
“是……清明节。”
“所以,我有要事在身,要走了。”
谓枫走到秦长海死不瞑目的尸首前,割下一段头发。
“再见了,小王姑娘。”
她走出亭外,几下没了身影,待到王婉反应过来,整个刺史府已经重归寂静无声。
谓枫回了客栈。
她悄无声息上楼,走到自己的房间,将床上的棉被拉开,俯身趴了进去,肩膀颤抖。
她杀人了,这些天里,把她记得的那些人,全部杀了。秦长海死了。向叔向姨的仇报了。
明明是值得如释重负的事,她却根本没有在外面时一丝一毫的潇洒率性。
一夜过去,沧州又下了雨。
清晨时分,她人已经到了城郊。
谓枫放慢脚步,左手提着买的纸扎祭品,右手握着一柄剑。
快要到了。
远远就看见那扇梨树林,沾了春雨,一些如玉花瓣落在泥土上,让人不忍心去涉足,但更多的花瓣,被春雨洗涤过后,仍挂在树上,显得更鲜明清丽。
一如往常。
一别三年,这里是她经常在梦里会来的地方,春夏秋冬里,这片梨树林里,都有一个人。
谓枫站在树下,伸手扯下一朵梨花,她的手劲引起了一波不小的雨,先前附着在梨树上的水滴,都打在了她的身上,谓枫独自笑了笑。
穿过梨树林,则是一扇小门。
小院保持着原先模样,跟她记忆里分毫不差,似乎只要推门而入,里面就有一对淳朴的夫妇,和一个笑着看过来的姑娘。
谓枫推门而入。
什么也没有。
谓枫走进主房,赫然发现进门处的桌上摆放着牌位。
“家父向山英之灵位。”
“家母向梅之灵位。”
为什么没有向梨的牌位
谓枫皱着眉缓缓走过去,发现桌面没有蒙灰,屋内陈设也一如三年前,想必是有人隔段时间便会来打扰。
那么此情此景,大概就是向叔向姨的家人,发现二老已经被杀,按照伦理习俗,怕二老在地下过不安稳,于是借子女的名分,安了牌位。
至于向梨么,想必人家实在不知道有这个人,或者知道有这个人,也不知道安什么样的牌位给她,便没有放向梨的牌位了。
谓枫坐在桌上跪拜用的草席上,揉了揉自己发酸的眼。
她的姑娘呀,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,死了后也无人惦记。
她却是那么好的一个人。
单云流站在沧州街头,身披黑色笼肩披风,抬头看着如洗过的天空。
她面上戴着银丝面具。
来来往往的人无不被她的身形气质所吸引,但当人们试图去看她的脸时,却发现她的脸是隐隐约约的一片模糊。
于是人们试图揉揉眼睛再看时,她已经走远了。
单云流明明是慢慢踱步走着,谁成想不一会儿便出了城门。
有微风吹拂起她的黑披风,漏出里面一片雪白的一角。
只不过里面的衣服不是绝宫最尊贵的仙鹤纹流云白衫,倒像是全白的,没有任何装饰的……孝服。
过了一会儿,她便出现在城郊一片毫不起眼的梨林边。
单云流已修成全部《绝经》,五感通天,在她的感知下,可以知道方圆十里的生命气息,并无活物。
于是她把面上的障眼法撤去,将银丝面具缓缓摘下,漏出一张任谁见了都会惊叹的冷艳面容。
单云流穿过梨林,走进小院中。
她擦了擦手,推门而入。
房内空无一人。
突然间,有一道凌厉的劲风劈头盖脸而来,像是凭空出现,极为危险,单云流抬手一掌劈出,却在看到那人面目时徒然撤力,手上劲道只余一成。
她无论眼力、出招,都快过谓枫。
单云流侧身与谓枫对掌。
谓枫没看清来人的面目,也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武功到底到了何种程度,于是一出手便是折云手里最狠辣的一掌“玉石俱焚”。
单云流暴退出门,稳住身形后,晃了两晃,跌坐在地,闭上眼压下胸口剧痛。
谓枫将两人掌风震倒的牌位扶正,拂了拂袖,慢慢走出门。
她猛的愣住了。
再然后,浑身微颤,似乎不可置信。
“你……”
三年间不曾见过的容颜,非但没有丝毫褪色,反而在心里愈发明晰。谓枫曾经细细描绘过她的眉眼,她每一道细小眉纹的走向,她都烂熟于心。
单云流缓缓呼出一口气,总算勉强压抑住冲击,不至于就地失去行动能力。
再着,她闭上眼的那一刹,也已掩盖了她的情绪。
谓枫上前两步,过来扶她。
单云流身体一避,躲过了她的手,满脸不解望向谓枫。
“姑娘一言不发就打人,是否对我有什么意见”
“我……”谓枫仓皇失措,“你……”
她有千言万语要问出口,此刻却一句也说不清楚,憋了半天,还是问出一句此刻看起来像是最不重要的:
“你没事吧”
单云流觑了她一眼,低头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袍,谓枫一动不动盯着她的手。
那双手纤细长,骨节分明,宛如初生婴儿的皮肤,并无半点伤痕老茧。
面前的人周身尊贵,气质摄人,哪怕谓枫此刻站在她面前,也不敢轻举妄动。
这人不是向梨。
甚至可以说,除了面貌,两人截然不同。
单云流没有理会她,转身出门而去,不愿多看她一眼。
谓枫一闪出现在了她的面前,双目微红。
单云流这才好似讶异地看了她一眼,顿住脚步:“姑娘,你年纪轻轻,轻功又与天地融为一体,跟着我是何用意”
“向梨。”
谓枫盯着她,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任何情绪波动,没有。
单云流略带讥讽地一笑。
“姑娘,你莫不是戏文看多了”
话音刚落,单云流同样一闪,到了谓枫身后,走出了门。她虽不能感知到谓枫所在,但是谓枫清楚,这个女子的轻功也决计不会比自己差了多少。
门口不知何时来了一辆黑顶马车,单云柔侯在门口,上前两步:“宫主,您……”
谓枫神色恢复如常,走出了门,挂上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,倚门,不住地上下打量单云流。
一柄剑刷地一声当胸而来,谓枫身子一闪,悠闲躲过。单云柔看着面前态度轻佻的人,想狠狠教训一番。
“姐姐,您好凶啊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病”
谓枫无赖点头,耸了耸肩:“姐姐,你竟连这都知道。”
“你!”
“云柔。”一直背对着两人的单云流唤住了单云柔,“我们走。”
不消细想,单云柔也看出单云流此刻患了严重的内伤,回绝宫的一路上,怕是都要仔细调养。
这一趟出门,单云流便只带了她,虽说整个武林能跟自己宫主过上几招的人屈指可数,可能把宫主伤成这样的,几乎没有,可她也不能掉以轻心。
马车里,单云流闭目调息,眉头紧皱。
她不知谓枫使的那一掌是什么功夫,只知道里面蕴含着摧枯拉朽的劲道,似要席卷她体内的一切。
要治愈也并非难事,只是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动内力,因为她所有的内力,都需要来抚平这一恐怖的力道。
还有一个方法,就是施掌之人给她推拿,温养化解她体内的劲道。想必谓枫也清楚这一点,于是一直跟着她们。
想到这点,单云流脸上悄悄流露几丝悲切。
马车行走这一路,单云流在车内调养,单云柔驾车。谓枫则是神出鬼没,一会儿在不远处的树梢上,一会儿又并驾与单云柔坐在马车外。
但主仆两人都保持了对谓枫的良好态度:视而不见。
直到谓枫突然站在正在奔跑中的马背上,与正在赶车的单云柔一个对视。
“……”
“我杀了你!”
被吓得一颤的单云柔想都没想,横地推出一掌,呼呼作响,谓枫再度凭空消失。
“……”单云柔气血翻涌。想到这人还可能是打伤宫主的人之一,她就更加生气,平时的沉稳也一扫而空。
“她想跟着就让她跟着吧。”
马车内传出单云流冷淡的声音。
单云柔却皱着眉头,从中听出一丝纵容。
谓枫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们,颇为无赖地撑了一把伞,坐在马车车顶,大有跟到底的意思。
她不能确定马车里那人的身份,那人是向梨的亲人,是向梨的双胞胎姐妹,是又失忆的向梨,还是,她就是向梨本人,没有失忆,只是不再眷恋她
曾几何时,谓枫告诉向梨,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了,不要来找她。
而现在,谓枫跟着这个她甚至不知道对方姓名的女子,似乎别的什么事都不重要了。
向梨是她这些年的意难平,谓枫若不给自己一个交代,恐怕连自己都说服不了。见到马车里的这个人,她的除了一开始的震惊以外,此刻心绪飞扬起来。
又下起了雨。雨点很小,漫天雨幕透着丝丝凉意,让人神清气爽。
谓枫把雨伞收起,递给正在赶车的单云柔。
单云柔脸色剧变。
“姑娘,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”
单云柔看着这个晴天打伞下雨收伞的漂亮女子,认真问道。
马车内单云流自然知晓车外发生的一切,听到这句话,她忽地漏出一丝笑容,摄人心魄的丹凤眼弯着,脸颊上浮现一个梨涡,此等风致,说是国色天香也不为过。
不过很快单云流又恢复一张冷脸,面无表情地运功调息。
“我这是心疼你,小妹妹,你说你家主人也不让你进车去避雨,这淋坏了,谁照顾你,我一片赤诚,怎地到底这里来,就是脑子有问题了呢”
“你……”
单云柔被她说的哑口无言。
“云柔,你进来吧。”
马车的单云流终于说话了。
“是……主人。”
单云柔依言钻进马车,谓枫则从车上轻飘飘轮到车外木板上,驾着马车。
“宫主,您怎么样”
单云流面色好了几分,脸上已有了血色。
“并无大碍,调息三日即可。”
单云柔满脸担心神色。
“可是,宫主,您是被外面那人打伤的”
单云流淡淡扫了她一眼:“嗯。”
单云柔花容失色:“什么这么快那她的武功岂不是不行!我立刻通知分处长老,来……”
单云流动了动唇:“不必惊慌,我当时只用了十分之一的力。”
“什么!”单云柔压低了声音:“那不是相当于您白给她打一掌,您……”
单云流又看了她一眼,单云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多嘴,忙安静下来,拘谨地两两手放在膝上。
作者有话要说: 么么哒
谓枫:我缠上你了